第161章 我的子民,轮不到你来度(1 / 1)

千万株骨灯汇成一片光的海洋,静谧而庄严。

“你毁掉的,我能重建。你恐惧的,我来接纳。”凤无涯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却比山巅的寒风更能刺入骨髓。

幕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信仰被彻底碾碎后的巨大恐慌。

他猛地抬头,灰败的眼眸里燃起最后一丝疯狂的质问:“我错?好,你告诉我——若万物皆有心,谁来承担它们滋生的痛苦?犁头厌倦了耕地,战甲憎恨着杀戮,灶锅嫉妒着玉盘,当这些微末的情感汇聚成灾,谁来为这无休止的失控负责?是你吗,凤无涯?!”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悲愤。

这不仅是为自己辩解,更是他坚守了半生的执念。

凤无涯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仿佛他的质问幼稚得不值一驳。

她只是淡淡地偏了偏头,对身旁一位满脸皱纹、步履蹒跚的老妪说:“望舒妪,点火吧。”

那被称为望舒妪的老妇人,正是南荒点化万物之术的源头。

她颤巍巍地从怀中捧出一枚布满裂纹的古老星盘,那星盘非金非石,其上刻满了比星辰更复杂的轨迹。

她小心翼翼地将星盘置于启明岭巅唯一一根从天而降的青色月光光柱之下。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的低鸣响起。

星盘被激活的刹那,整片广袤的南荒大地,所有被点化的生灵,无论身在何处,都在同一瞬间剧烈震动!

村舍里,扫帚自行立起,扫动着不存在的尘埃;田埂上,犁头深深嵌入泥土,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军营中,尘封的战甲铿锵作响,仿佛在回忆昔日的荣光;深宫内,一只不起眼的灶锅,锅底竟亮起温暖的橙光。

无数道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微光,从南荒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它们是器物无声的意志,是草木沉默的渴望。

这些光点汇聚成溪,溪流汇聚成河,最终在启明岭上空,形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璀璨光河,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直冲云霄!

星轨贯通!

就在这一瞬间,幕圭身旁那盏仅存的燃瞳残火,突然不受控制地暴涨!

那团被他视为“罪证”的火焰,竟自行挣脱了灯盏的束缚,化作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悬浮在半空之中。

火焰扭曲、变形,最后一次复制出声音与幻象。

但这一次,不再是伪造的怨恨,而是被尘封的、真实的历史回响!

画面中,还是那座肃穆的皇陵。

一个年轻的、远比幕圭记忆中要稚嫩的萧阙,正跪在一位身穿残破凤袍的女子面前。

那女子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她正是自愿剥离灵核、以身镇压皇陵的前朝女帝。

“老师……”年轻的萧阙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淋漓,“老师,我不该听玄牝那个妖人的话……我不该……我不该烧了它们……它们只是刚刚有了自己的名字,它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那团承载了最后真相的燃瞳之火,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在一阵微风中,无声地化作一捧飞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幕圭怔怔地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师萧阙的“赎罪”,并非因为他点化了万物,创造了“混乱”的根源。

恰恰相反,他的罪,是在玄牝的蛊惑下,亲手烧死了那些他刚刚赋予了名字的、初生的“灵”,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残忍暴行!

而自己,继承了这份被扭曲的“赎罪”,将这份残忍延续了半生,还自以为是在守护秩序!

谎言……这才是自己背负了半生的谎言!

就在幕圭心神崩溃之际,凤无涯终于动了。

她踏前一步,白皙修长的手掌,重重按在了那枚嗡鸣不休的星盘之上!

“以我凤无涯之名,敕令【万象点灵图】,接引万灵愿力,昭告天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南荒每一个生灵的耳中,无论是人,是兽,还是那些刚刚苏醒的“灵”。

“自今日起,凡我大夏疆域之内,无论有形无形,有情无情,皆可入籍归册,赐名‘灵籍公民’!”

“为‘灵籍公民’者,有权诉说苦难,有权选择归属,有权在我凤无涯身死之后,依旧堂堂正正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启明岭轰然共鸣!

脚下那片由千万株骨灯树组成的森林,齐齐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光芒之中,每一株莹白的树干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张张模糊而生动的面孔——有身经百战、满脸风霜的老兵,有日出而作、皮肤黝黑的农妇,有技艺精湛、眼神专注的工匠,有谨小慎微、眉目清秀的侍女……

他们是历史上无数默默无闻的逝者,他们的残魂执念,被凤无涯以无上法力,寄托于这些骨灯树之上,化作了新秩序的守护者。

此刻,这些面孔齐齐转向山巅的凤无涯,发出一声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低呼:

“谢陛下……赐名!”

声浪滚滚,如山呼海啸!

然而,就在这万灵归心、新朝鼎立的辉煌时刻,异变陡生!

北方,大夏皇陵的方向,天空中的云层毫无征兆地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道粗如儿臂的血色锁链,猛地破土而出,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死气,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撕裂空间,直指南荒!

幕圭脸色煞白,猛然抬头,失声惊呼:“是她!她要来了!她绝不会允许你改写她用生命换来的秩序!”

凤无涯却只是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充满了蔑视与嘲弄。

她看都未看那道袭来的血链,只是大袖一挥,身后三百具沉默伫立的护灵陶俑瞬间化作流光,尽数投入那旋转的星盘之中!

“以我之血为引,以三百战灵为祭,情感星轨——逆转!”

一滴殷红的精血滴落星盘,三百陶俑瞬间化为最精纯的能量。

那原本接引万灵愿力的星轨,竟在凤无涯的强行操控下,逆向照射,化作一道蕴含着“生”与“活”之气息的磅礴光柱,悍然迎向北方皇陵!

光柱所及之处,地底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

那具深埋地下的凤袍女尸,霍然睁开了双眼!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道充满了万物生机与情感的光柱时,那双本该只有死寂与怨恨的眼眸里,竟第一次,也是千百年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

凤无涯立于光柱的源头,周身清辉流转,宛如神只。

她的声音穿透了万里空间,清晰地在皇陵地宫中响起,也响彻在天地之间。

“你说我是逆女?可你看看——我的江山会喊‘妈’,我的子民会哭会笑会恨会爱!”

“你用死亡锁住的‘乱’,正是我用生命守护的‘活’!”

她抬手,遥遥一指北方天际,姿态狂傲,气吞山河!

“我的王朝,不需要死人来度化!”

“我的子民,更轮不到你来拯救!”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那轮启明青月骤然光芒大放,随即在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中,一分为九!

九轮青月,大小不一,各自悬挂于南荒天际的不同方位,彼此之间光辉相连,形成一个笼罩了整个南荒的九重神环!

神圣、浩瀚、不可侵犯!

千里之外,一直默默观望天象的云笠客,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望着天际那九轮前所未见的皓月,浑身颤抖,喃喃自语:

“九月悬空,万灵归一……第九纪元……开始了。”

山巅之上,凤无涯沐浴在九重月华之中,君临天下。

但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北方的皇陵,也没有看向脚下臣服的万灵。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间,越过了时间的洪流,投向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深藏于世界根源的古老秘境。

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去唤醒。

那是这盘棋的真正核心,也是她为这个“活”过来的世界,准备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保险。

启明岭上的风寒冷如刀。

我感受到了寒意,不仅侵入骨髓,连空气里都是冷的。

我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景象。

那片骨灯树林,重建了,但已换了模样。

这是我原以为自己理解的过去的见证。

而就在我前方,跨过那条线……凤无涯站在那里。

她带着洞悉一切的微笑,但那些话语,在我脑海中回响时,已然过去了。

我被带到这里,直面即将到来的一切。

但很明显,我没能改变她的想法。

“如果万物皆有心,”我终于开口问道,声音在风中颤抖,“那么谁来承受它们的痛苦?如果世间如此混乱,谁该为此负责?”这感觉更像是我在问自己,而非问她。

我的问题,是对真相的绝望探寻。

凤无涯没有回答。

相反,她只是做了个手势。

空气微微闪烁,一位老妇人,望舒妪,飘然而至,衣袖飘动。

她手腕轻轻一抖,点燃了祭星之火。

世界仿佛开始旋转,一个天体圆盘出现,悬浮在一道月光柱下。

我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

接着,一切开始了。

一阵嗡嗡声传遍了南荒,逐渐汇聚成一曲合唱,在我内心深处回荡。

从平原和村庄里,生活的工具——犁、扫帚,还有那些战斗和劳作之人的盔甲——都燃烧起来。

整个大地之上,那些“被点化之物”与一条灿烂的光河共鸣,那是无声的呐喊,是生活过的生命和经历过的战斗的回响。

一道光河冲向天空,嗡嗡声变成了咆哮。

然后,从光中,燃瞳残火闪烁起来。

火焰摇曳,展现出一段历史瞬间,前朝女帝对着萧阙低语。

它揭示了当时的真相:萧阙跪在地上,哭泣着哀求,被催促着行动,去毁灭,去焚烧那些被视为“异类”的人。

火焰化为灰烬,熄灭了。

最终,我明白了。

我的双手颤抖,眼睛刺痛。

赎罪并非毁灭,而是承认。

凤无涯一挥衣袖,展开了【万象点灵图】。

当她引导着无数在场灵魂的意志时,她宣布了一条法则——一道法令,规定生者与死者,有肉身者与无形者,都可以成为灵籍公民。

她将其定为法律。

我们周围的骨灯亮了起来,逝去之人的面容被照亮。

我能看到他们的感激、宽慰和淡淡的微笑。

士兵、农民、恋人、工匠、孩子——他们都在感谢她。

他们的声音无声,但却在我脑海中回响。

但即便我被迫直面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便她在说话,黑暗仍威胁着要打破这新的光明。

一条血链从北方的皇陵中爆发出来,向我们汹涌袭来,成为迫在眉睫的威胁。

我从血中看到了“她”的到来。

我感觉自己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我警告她,但她的行动迅速而果断。

凤无涯不屑地哼了一声,一挥手,献祭了三百个守护灵兵马俑。

它们的牺牲逆转了情感星轨,一道光芒射回了皇陵。

我惊恐万分。

下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

里面的身影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了她的困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在天空中回荡:“你竟敢说我叛逆?看!我的山河可以唤我‘母亲’……你所禁锢的‘混乱’,正是我所守护的‘生命’……我的王朝不需要死者来拯救。”